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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点特稿:创造完美教室

2020-10-15 12:38 编辑:dd   作者:未知 对此文章感兴趣的有:

提要:当郭明晓第一次接触“新教育”,这个有近40年教龄的骨干语文教师突然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资格当语文老师了”。如今,她每年要给班上每个学生写“生命叙事”,代替传统的教师评语。几乎每月,她会给过生日的学生写一封生日信或者送一首诗歌,去赞美每个独一无二的生命体。每封信的落款都是“爱你的郭老师”。她不知道,在学生心理撒下的美好种子,将来会面临着怎样的风雨。她安慰自己,“不管以后会怎样,但至少他们曾经美好过”。

郭明晓至今还记得6年前遭受过的一个“毁灭性打击”。当时,她觉得自己被耀得刺眼的光“剥得体无完肤”。

那是2008年11月,小学语文老师郭明晓在成都参加一个名为“新教育儿童阶梯阅读”的活动,她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己没有资格当语文老师”,甚至对这份职业感到无比绝望。

那一刻,她只好暗自庆幸,幸好还有5年就要退休了。此前,她是四川宜宾名气响当当的小学语文骨干教师。校长夸她“敬业、优秀”,年轻同事用近乎崇拜的语气称呼她“郭娘娘(阿姨)”。她还担任教导主任,承担了新课程改革的省级课题,论文在省里获过二等奖。

自从那次重大打击后,郭明晓“痛定思痛”,“不甘心就这么按部就班地退休了”。她打算将教师生涯重启一下,辞掉了教导主任,专职教一个班的语文,并且开始实践一种名为“新教育”的教育理念和方法。

民进中央副主席、著名教育学专家朱永新,第一次见到郭明晓是在2010年新教育桥西年会上。他回忆起,年过半百的郭明晓讲述她参加“新教育”一年的故事时,“飓风在会上兴起风暴”。

“在中国,像郭明晓这样的老师,既多,也少。”朱永新说,“每位老师只要愿意,都可以像她一样掀起自己的风暴。”

2008年11月的一天,坐在可以容纳3000多人的成都空军礼堂,郭明晓没有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新教育?儿童阶梯阅读?”面对两个新名词,郭明晓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

意外的打击降临了。来自山东淄博的小学语文老师常丽华讲起她执教的《在农历的天空下》。这是她参与开发的儿童诗歌晨诵课程,是以二十四节气为线索,选取跨越春夏秋冬四季的古代优秀诗词,带着学生清晨朗诵。

当全场的听众随着常丽华的讲述,一起朗诵起那些诗歌时,郭明晓“只能睁大眼睛张望而张不了嘴”,她感到“无地自容”。

“常丽华将学生带到的高度,让我只能仰望。我的课堂竟然从没有那么美好过。”教龄将要迈入40年的郭明晓近乎绝望地认为,“不读诗歌的我完全没有资格当语文老师了。”

一位网名罗汉道格的老师在“教育在线”网站上发了一篇帖子《颠覆人生的这一年》。他回顾走进“新教育”的一年,写下了这样的话:

“它几乎是我人生路上的一个大转折,这个转折中有太多的颠覆,几乎就像哪吒斩了自己的肉身然后被师父再用莲藕拼出活体的那种颠覆。”

另一个山东济南的女老师则说:“我不知道,如果我未能遇到新教育,未能遇到网师(网络师范学院),是否会在这个岗位上无知地蹉跎下去。但是因为新教育,我感到庆幸”。

“颠覆”郭明晓这些老师的“新教育”,是由朱永新发起的一个民间教育改革实验。很多人问朱永新:“新教育到底是什么?”这位教育实验发起人在很多公开场合回答,所谓新教育是“帮助教师和学生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为目的的教育实验”。

他回忆,发起这个教育改革行动缘于多年前看到的那本《管理大师》。书中即将辞世的管理大师熊彼特说了这样的话:“到了我这个年龄,我知道仅仅有理论,想靠理论来流芳百世是不够的,除非他能够改变他人的生活。”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朱永新心里,轰炸出他对教育的另一种选择。他研究教育学多年,出国做过访问学者,也担任过地方教育部门的官员,发表了大量关于教育的文章和专著。从熊彼特的感叹中,朱永新领会到—“过去我一直陶醉于我的科研,我的书,我的文章。现在我知道,这些东西如果不能影响生活,那它就是一文不值的。”

朱永新决定去找一条“影响生活、影响教育的路径”。2000年,他在《我的教育理想》这本书里描绘了心中的理想教育。此书引发了民间教育思想者的“激烈回应”,通过对话与碰撞,一种“新教育”思想逐渐成型。

当时,朱永新还深感,“中国教育有许多弊端,但仅仅是怒目金刚式的斥责和鞭挞,虽然痛快却无济于事。对中国教育而言,最需要的是行动与建设”。

观念推动了一批教育者的改革行动。2002年,“新教育”的网站“教育在线”开通。这一年,江苏昆山新教育实验学校也创办起来了。

郭明晓和“新教育”踉跄相遇时,撞到的只不过是这个民间教育改革实验的小小一角。那时,她对“新教育”毫无概念,更不理解什么是“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

按照朱永新对“新教育”的设计,“阅读是改良教育的突破口”。在看上去比较宏观的路径下,“新教育”试图找到能撬动实验的小支点。用他的话说,新教育提倡可操作性,以适合更多教育者复制和创新。后来就有了令郭明晓震撼的晨诵和“儿童阶梯阅读”课程。

在成都遭遇“毁灭性”打击之后,郭明晓开始像个祥林嫂一样逢人就念叨“新教育”。她就像趟进一条崭新的河流里,想去摸摸“新教育”这块石头。她琢磨着带自己班的学生晨诵,可是又很纠结,“晨诵必定是诗歌,是我从来不读的东西呀”。

转眼到了2008年冬至,郭明晓的“新教育”尝试悄悄地开始了,但她心里没底儿,“也不敢声张”。

起初就是依葫芦画瓢,她从“新教育”研究中心成员马玲那里看到《九九歌》的晨诵操作方法。当时,她带的班是一年级,赶上进入数九天,正好适合读这首儿歌: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河上走;五九六九沿河望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又一九,耕牛遍地走。”

跟传统课堂教学不同,按照“新教育”操作方法,学生跟着老师朗诵完这首儿歌后,还要课后跟父母一起做写绘。

交给郭明晓的写绘作业是一年级孩子眼里千奇万状的寒冬。大多数都是铅笔涂鸦,有的线条乱糟糟的,拧得像根麻花,或者一团杂七杂八的线球;还有的画作旁边搭配着笔画开得很远的几行字,里面还夹杂着汉语拼音。

但郭明晓不断从这些线条里找到惊喜。一个孩子在描绘“一九二九不出手”时,画了一个小男孩双手插在上衣口袋,整个人裹在衣服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冬天来了,下雨了,小朋友冷得把手放到衣服包里。”

这位资深语文老师发现,“一年级孩子的表达能力远超出大人的想象。当他们还不太会使用文字时,是完全可以用绘画来表达的”。

到了“九九又一九,耕牛遍地走”时,郭明晓看到了“奇迹”。一年级小学生付环宇画了这样一幅画:一棵树干涂成褐色的腊梅树上,盛开着粉白相间的腊梅花。一个五官没画全的小朋友张舞着双臂,咧开嘴笑着。树下有一头牛,一对角竖向天,尾巴弯弯曲曲的,翘得很高。

他还用铅笔写了一段话:“一头牛,它很g单,在树下吃草,mi有一头牛在它身边。hrn 就看见个小朋友走过来,他就坐在牛的背上,他一不小心shui了一jio,牛就笑了。”

后来,郭明晓从付环宇家长那里得知,“那天大人带付环宇去郊外感受九九天,结果打起了牌,把他丢在边上。他可能很无聊,就跟一头牛玩起来了”。

“这不就是拟物吗?他说一头牛很孤单,说的其实是他自己呀。一年级的小学生已经会托物言志了。”教了半辈子书的郭明晓感叹,“这简直就是奇迹啊。我多年没达到的教学效果,在读写绘中却轻松地达到了”。

数九寒冬过后,“新教育”种子在郭明晓心里生根发芽了。但在别人看来,“她有点疯了”。她找校长请辞教导主任的职务。一个快退休的人打算重新回炉,成为新教育“网络师范学院”的一名学员。她近乎“疯狂”地啃读诗歌、儿童文学和哲学书,老老实实地写作业和“年度叙事”,作业不合格“绝望得要命”,害怕课程不过关也想过要放弃。

为了做晨诵课程,过去跟诗歌几乎绝缘的郭明晓每天坚持读诗。她对诗歌变得敏感起来,有次读到仓央嘉措的一首诗,脑子里浮现出“在西藏看到的诵经、摇动转经筒和转佛塔的一个个画面”。她一遍遍地朗读,“又看到了一个个新教育人像犟龟一样前行在追寻隆重庆典的路上”。

她惊喜地发现,对自己这种“活得一是一,二是二的人”来说,“有丁点儿诗意,有丁点儿浪漫,真是太难得了”。

她甚至从诗歌里找到了年轻的感觉,“我的心在读诗歌中变得丰盈起来,变得年轻起来”。

金子美玲、泰戈尔、金波、谢尔·希尔弗斯坦、狄金森、顾城,还有按照农历摘选的中国古典诗歌,一天天在清晨“唤醒”郭明晓的学生。

她所理解的“唤醒”,不是让学生矫揉造作地朗读那些句子,而是纯粹的“兴发感动”。

在过去的多年的教学中,郭明晓总是想教会学生如何朗读。她所在的学校还要求在课堂上播放朗读磁带,对学生进行朗读训练。但她还是经常看到一些个头还不到讲台的孩子吼着嗓子,拖着长音,摇头晃脑地读课文,令她觉得“好怪好怪,太难受了”。

“他嘴上读着,可是不理解,内心没有被打动,如何要求他读得有真情实感?”郭明晓曾经为此感到苦恼。

在她看来,在应试的影响下,有些课堂有意识地淡化看似不会增加分数的朗读,尽管课后习题里经常不缺那道题—“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郭明晓想带着学生真正走进诗歌的美好世界。2014年12月的一个早晨,“谢尔大叔诗歌之旅”来到《站着太傻》这一站时,她是这样引导三年级学生的:

“站着显得太傻,爬着又会挨骂,蹿着真像笨蛋,走着还不是更差”全班学生一起朗读。

她让学生独自站立朗读。教室里的小手刷刷举起来,她接连点了三个学生,等他们读完,问全班:“他(她)读出那种选择的纠结了吗?”不断有人摇起脑袋。

她又让全班自由朗读。稚气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她又点了一个学生,一个男生全神贯注地朗读着。读到后面几句,有学生禁不住跟着他一起放声读了起来。

三年级学生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无聊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也有人说:“和同学吵架了,不知道该不该和好。”

郭明晓当初是否尝试“新教育”的“纠结”也被这首诗勾了出来。那时,她一方面担心“自己没有做好晨诵课程的能力”,另一方面还面临着来自家长的不理解。对于那些小学生父母而言,他们最大的担忧是,“新教育是否给孩子增添了学习负担”。

但令她感到幸运的是,当她正式向学校提出想做新教育实验时,得到校长陈刚的支持。陈刚是一名小学语文特级教师,在和她一起做“新课程”研究时,在“教育改革”问题上有过共识。

她听说,另外有些老师的“新教育”之路颇多坎坷。同样是宜宾的一名老师,几年前尝试新教育,但被校领导批评为“不干正事”。后来,那名老师辞职甚至离开当地,去另一个地方做“新教育”实验。

郭明晓庆幸,有了适合改革的“土壤”,她才有机会创造一间自己眼中的完美教室。

教室里,热闹的讨论结束,学生们再读这首《站着太傻》时,郭明晓听出“他们的生活和这首诗产生了共鸣”。

郭明晓给学生家长写信说:“有的家长提出,读了诗歌再让孩子背背就行了。你们可知,只读只背,那叫死记硬背。死记硬背只会让孩子越背越傻,要让孩子把诗歌与自己的生命体验结合起来”。

而这种结合不仅局限于课堂,在“新教育”的价值观里,更应该遍布生活的各个角落。郭明晓所带班级每年要办中秋诗会。沿着农历诗歌课程,逢着一些重要节日,她和家长带着学生一起出去郊游。

2012年上巳节快到了,郭明晓先带着学生了解这个古老节日,还用精美的PPT引导学生读完了《兰亭序》。上巳节那天,在家长组织下,班上大部分孩子出去踏青。

那天,在车上一看见岷江,孩子们禁不住开始背诵长江诗歌了,接着又将他们在那个春天学过的诗歌从头到尾地背诵了一遍。郭明晓惊叹他们的记忆力:“这个春天里晨诵的诗歌加上假期里的诗歌一共有30多首,他们竟然能一一背出来”。

等到了玉龙山,望着眼前一片春色,有孩子嘴边一下子冒出了“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这更让郭明晓激动不已,“孩子们在踏青中完全把诗歌吻醒了”。

在接触新教育之前,郭明晓很难理解“生命”这个看上去很大的词跟教育有什么关系。

她从2002年开始承担学校关于“新课程实验”的省级课题。那个课题已经开始不仅仅关注学生的成绩,“更着重的是学生学习方法的掌握与学习能力的提高,注重的是他们终生学习能力的培养”。她早已消除对分数的膜拜,对应试也深感厌恶。

当时,有人提出研究“关注学生生命体”。一看到“生命体”这个词,郭明晓懵了。她感觉到无法插手,“也无法被量化啊”。她怯生生地绕开了这个看似“虚无缥缈”的课题。

当郭明晓一脚踏进“新教育”,她需要直面“生命”这个词汇。她每年发在“教育在线”上类似总结的文章,叫“生命叙事”。她每年要给班上每个学生写“生命叙事”,代替传统的教师评语。几乎每月,她会给过生日的学生写一封生日信或者送一首诗歌,去赞美每个独一无二的生命体。每封信的落款都是“爱你的郭老师”。

她将梦想和期望编织在每个学生的生日信里。她给一个名叫魏纯亮的学生的生日信里写着:

“亲爱的魏纯亮啊,你要知道,追求真正的高雅幸福必须像丑小鸭那样,要有自己美好的愿望,勇敢地面对困难,坚持不懈地努力,让自己那颗高贵的心熠熠生辉,你才能获得高雅的大幸福。”

她还改写金波的诗歌送给这个9岁的男孩。诗歌精心排列在PPT里,还搭配着平日里她给孩子拍的照片。她会把小寿星的名字嵌入诗歌里,“魏纯亮,一个小小的、聪明的男孩”。

每个孩子生日时都会拥有一个隆重的仪式。全班同学一齐朗诵郭老师送给魏纯亮的生日诗歌,接着他独自朗诵“我是一个小小的、聪明的男孩”。“你能发出那么动听的声音!我能发出那么动听的声音!”在和全班同学对读中,很多孩子会激动地落泪。

“不管那个孩子平日看着多么普通,但是生日那天一定拥有最大的光芒。”郭明晓这样理解生日仪式对每个学生的意义。

学生们都盼着过生日,有的会提前几天提醒郭明晓“郭老师,别忘了我生日啊”。一旦听说郭老师太忙了,有人怕自己的生日仪式被耽误了,还会闹点情绪。

而那些是郭明晓额外的工作量,也不会纳入正常的教师考核。有一年,母亲生病住院,她在病房给学生写生命叙事。听着她“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有病人家属感叹:“要是我家孩子也碰到这样的老师该有多好啊。”

从学生的变化中,郭明晓逐渐明白什么是“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她对教育终极目标的理解,已经从知识、能力转变为生命体的幸福,而这种“幸福”不仅是感官幸福,是有多种层次的,是“完整”的。

她试图用“生命历程”来理解学生的成长。她班上有个孩子,在幼儿园时就出了名,到她班上时也遭家长和同学的“讨厌”,甚至班主任坚信他有“多动症”,觉得根本无法改变他。郭明晓对这个孩子长期不遵守课堂纪律也感到束手无策。但她开始用生命史来看他的问题,知道他的问题出在环境上,“出在用不正确的方式来摆脱他的困境,来获取家长、老师的关注与爱”。

找到问题的症结后,她会对这个调皮的孩子表达爱意,说“郭老师很爱你”,但也会跟他商量要守纪律,“在遵守规则中获得老师的爱”。而她还认为,改变这个孩子,还要改变他生活的环境以及家长、老师的观念,要求家长和他坚持深度共读—“这谈何容易,但也要坚持下去”。

师生以及亲子之间的共读共写,是“新教育”倡导的一种建立生命联系的方式。郭明晓和学生共读《丑小鸭》、《青鸟》、《人鸦》、《小王子》、《绿野仙踪》等经典儿童读物。她启发学生“追求像天鹅蛋一样高贵的心”,跟学生读到《青鸟》的“幸福花园”时,一起探讨“哪些是粗俗幸福,那些是高雅的大幸福”。

那些儿童读物里的人物、意象逐渐成为郭明晓和学生之间的心灵“密码”。课堂纪律糟糕时,她问“你们那颗高贵的心呢?”孩子们就会乖乖地守纪律。如果有人遇到难题想放弃时,她会说“那你们就死在多萝西寻找幻境的黄砖路上了”。有学生嘲笑同伴时,她会带着他们再读《一百条裙子》,“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友善”。

在“新教育”并不短暂的历史上,师生共写生命叙事曾经创造过教育奇迹。一个叫苏岱的单亲家庭的男生,进入初中后,反叛、早恋、破坏纪律、带头闹事,是一个让所有老师和同学头痛的“问题学生”。但班主任吴樱花坚持为他写成长日记,师生通过文字沟通和交流,最终打开了他的心扉。后来,苏岱成长为一个出色的学生,还考出昆山市中考第一名的成绩。

从三年级开始,郭明晓几乎每周都给家长写一封信,跟家长聊聊这周的班级情况以及孩子们的表现,也化解他们对“新教育”的担忧。

整整两年下来,她给家长的信已有78封。每封信的落款都是“你们真诚的朋友:郭明晓”。

到了高年级,郭明晓打算带着学生们排演童话剧,实践“新教育”的另一操作方式。

她选择的故事题材是整学期师生持续共读的儿童书,比如《人鸦》、《青鸟》、《绿野仙踪》、《影之翼》等。

到这个阶段,这个敬业的老师却当起了“甩手掌柜”。分组、改写剧本、导演、道具以及表演,她几乎都不插手,全让学生自己去完成。

在她看来,排演童话剧不仅是共读的深化,更是为“学生生命发展提供一个模拟的社会平台”。她要让学生有足够自由的发挥空间。

学生在课堂上讨论童话剧时就遇到了问题。每次讨论时,他们就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大声嚷嚷,还总爱打断别人说话。郭明晓在信里跟家长说:“孩子们以自我为中心,不会倾听、不在倾听中思考是他们很大的缺陷。”

到分配角色时又会有摩擦。有位女生本来要在《绿野仙踪》里演女主角多萝西,但她后来去参加一个汇演,等她回归“剧组”时,女主角又有了新人选。这下子,气氛有些僵持了。那个女生找郭明晓说她还是想演多萝西。这时,郭明晓还是没插手,告诉那个女生“去跟组员们商量”。她心想,“这是孩子遇到的一个锻炼如何与别人沟通以及寻找自我定位的机会”,千万不能管。

后来的结果令郭明晓惊喜。出于尊重他人,那个女生放弃了演多萝西,但她给自己找到一个主持人的角色,孩子之间的矛盾解决了。

郭明晓鼓励孩子之间的良性竞争,每个剧中角色都要公开竞争。她看到孩子们在竞争中得到了磨炼。一个叫李欣慰的女生竞争《人鸦》里的一个角色失败后,神情非常沮丧。但她后来在日记里写道:“我没有竞争到这个角色,我就当好我的导演和群鸦演员就行了。”她的妈妈欣慰地告诉郭明晓,“演不演这个角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挫折面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不是失魂落魄地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尽管郭明晓和学生们热情高涨,但童话剧有时不得不为应试让路。四年级时,《青鸟》正进行到高潮,但学校接到通知,四年级数学被抽考。当时,一位校领导找郭明晓谈话,语气非常客气,希望她全力支持数学老师的应考工作。郭明晓听出言下之意是“晨诵、共读占用的时间比较多,怕数学老师没时间”。最终,郭明晓不得不放弃《青鸟》童话剧的一切工作,将全部时间让给了数学老师,甚至还让出了部分语文课。

到了五年级,各种学校开始抢五年级生源,学生们被迫提前卷入升学的应试中,很多家长也开始将得高分看成大事。当时,有家长当着郭明晓的面或者在网上给她留言,“建议童话剧一年搞一次,到时我们家长倾其全力协助,搞点精品出来”。

面对家长们的反对,郭明晓却异常清醒,“这是当前教育功利化在我们班级的表现,他们看不到童话剧对孩子生命成长的长远意义”。然而,她又觉得很无奈,“无法阻止家长们带着孩子东考西考,接受本不科学的审查与评判,承受那追逐利益带来的伤害”。比如,附近地市学校来宜宾招生,只考数学,而且多带奥数性质的题目,结果对一些擅长语文的孩子造成很大的打击。

等到那班学生升六年级时,郭明晓退休的年龄正式到了。学校将她返聘,她和徒弟一起带完了最后一班,送走了“新教育”浇灌的一批花朵。当地教育局授牌成立了“郭明晓名师工作室”,让她带宜宾几名年轻老师继续做新教育实验。

郭明晓对未来仍然有很多期待,但有时也会陷入一种担忧。那年年底,她去一所初中看望最后一届毕业的5个学生。5个孩子一见到郭明晓,就激动地往她怀里钻,将自己脸贴近她的脸,还有个女生叫着“郭老师” 时都快要哭出声来。

5个孩子跟她分享起刚半年的初中生活,“现在没有晨诵了,诗歌也少了”,“考试压力比以前大多了”。他们也回想从前读着金子美玲和泰戈尔《吉檀迦利》的诗句时,“心里拥有的美好和宁静”。

郭明晓从一些家长口中得知,部分孩子升入初中后有些不适应,“再也没有中秋诗会了”。她还听说,为了弥补缺失,一个学生自己在寝室和室友办了个“中秋诗会”。

作为一个老师,郭明晓感觉到某种“宿命”—“最终只能陪孩子在一段时间成长”。

她不知道,在那班学生心里撒下的美好种子,将来会面临着怎样的风雨。她安慰自己—“不管以后会怎样,但至少他们曾经美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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